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德国正处在多年未有的经济阴云中。作为欧洲最大经济体,其以出口为导向的工业模式正在失去动力:大型企业裁撤岗位、关闭工厂,能源账单高企,曾经的主导产业正面迎接来自中国的强势竞争。曾经稳坐全球最大出口国宝座的德国,如今头衔早已旁落。这场危机不仅攸关德国本身,也牵动整个欧洲的制造业神经。德国究竟出了什么问题?
几十年来,德国靠出口高品质工业品赚取大量收益。今天工业仍占德国总增加值约20%,明显高于法国、西班牙、意大利等欧盟主要经济体。更重要的是,工业与商业服务紧密交织,形成庞大的生态——化工不只是化工,还是汽车涂层、道路标线、墙面涂料和手机芯片的原料供应者;机械制造则提供“制造机器的机器”。因此,当工业放缓,整个经济链条都会承压。
德国的经济史很大程度上是一部增长史。2003年一系列劳动市场改革帮助经济复苏,2010年代工业产出稳步攀升,至2018年达到历史峰值。然而疫情后形势逆转,产出持续下滑,经济陷入停滞。更令人担忧的是,与韩国、日本、芬兰、加拿大、瑞典等同类国家相比,德国的GDP已经落后了6%到7%。这不是普通的经济周期波动,而是增长潜力的长期损耗。
德国工业成功的传统支柱有三:便宜的俄罗斯天然气、开放且基于规则的全球贸易,以及在机械设备、汽车和工程领域的全球领先地位。令人遗憾的是,这三根支柱在短时间内接连出现裂缝,而且相互叠加。
俄罗斯曾是德国最大的天然气供应国,满足其约一半需求。俄乌战争后,这一来源被切断,德国能源成本急剧抬高,远高于美国和中国的水平。能源密集型行业首当其冲——化学工业不仅需要能源,还需要碳分子作为原料,无法快速转型。2022至2025年间,欧洲近10%的化工产能被列入关闭计划。巴斯夫(BASF)位于路德维希港的化工基地是欧洲化工的象征,如今员工数降至1950年代以来的最低点;与此同时,它在中国投资数十亿欧元建设新工厂,生动展现了资本外流的趋势。
第一轮“中国冲击”始于2001年中国加入世界贸易组织后,大量廉价劳动密集型产品进入全球市场。当时德国因专注高端制造,不仅没有受损,反而受益——中国一度是德国最大的客户之一,从核电、高铁到政要座驾,都曾向德国采购。但现在情况变了。从太阳能电池板、机械设备、电气工程到电动汽车,中国制造已经爬上价值链顶端,开始直接抢攻德国腹地。数据显示,德国对华同类产品出口在2025年减少约10%,进口则持续增加;几年内,中德贸易从顺差变成逆差。其中,汽车尤为突出:去年德国对华汽车出口下降超过30%,而德国本土市场开始接受中国电动车。中国在稀土和关键矿产上的供应链主导地位,也给德国工厂增添了新的不确定性。
全球贸易环境正在快速恶化。美国曾多次威胁对贸易伙伴加征关税,许多国家转向产业补贴和行政手段。作为欧盟成员国,德国无法像某些国家那样轻易推出单边补贴;能源危机期间临时支持措施已经代价高昂,永久性补贴则面临预算约束和欧盟规则的双重阻力。这让德国在应对制造业外流时显得格外束手束脚。
为应对困局,新任德国总理弗里德里希·默茨(Friedrich Merz)已着手放宽宪法中的“债务刹车”限制,推出规模庞大的国防和基础设施投资计划。但政策从落地到传导至实体经济需要时间。与此同时,工业竞争力下滑正压制工资增长——没有竞争力的行业很难提供像样的加薪。德国还面临长期的结构性难题:劳动力老龄化且持续萎缩。社会体系建立在持续增长之上,增长失速迫使政府压缩福利、养老金和医疗支出,进一步引发民生焦虑。
这种焦虑正在政治领域发酵。害怕衰落的部分选民转向极端政党,政治碎片化意味着改革更难推进;而改革停滞又拖累增长,陷入恶性循环。有专家甚至警告,如果德国和欧洲再不行动,可能沦为一座“巨大的露天博物馆”。
德国工业不是一座孤岛。它位于欧洲制造业网络的核心,许多国家的供应链深度依赖德国企业的中间产品和技术。德国若持续失速,东欧、北欧等地的工厂订单也会随之流逝。因此,德国能否保住制造业优势,不仅关乎一国地位,也是整个欧洲经济转型的关键。
德国并非没有希望。2025年GDP已恢复微弱增长,股市创下新高,部分企业开始押注工业人工智能,希望在新一轮技术变革中找到新的竞争力。历史上,德国曾在废墟中重建,也曾在统一成本中调整重生。这一次,它需要用新的产业模式来重新定义“Made in Germany”。只是留给它的窗口,可能比以往更窄。